18世纪华人理想国:安南的河仙“海港国”

9117 2025-12-25 15:09:58

相传他在危难时夜梦故土河仙指引于此创业,因名其地为“河仙”,现在是越南最南方的都市。(据《嘉定城通志·疆域志·河仙镇》,由于恾坎“相传常有仙人出没于河上,因名河仙。”)

从此,鄚玖便长期居留在恾坎,亦即后来的河仙。不过,这一地区实行双头政治制度,鄚玖统治华人及越南人,当地高棉人则继续由驻扎在班迭密的高棉族长官“屋牙·列谢塞泰”(Okna Reachea Setthi)统治。这个双头政治制度直到1771年暹罗入侵河僊之后才宣告终结。鄚玖移居河仙的时间便在1671年至1679年之间。(阮朝学者郑怀德所编的《嘉定城通志》)

鄚玖建设河仙为海港门户,推动商业发展。河仙地处湄公河三角洲,原是柬埔寨领土,邻近暹罗及越南旧阮的辖地,是印支南部各国的交汇处。

鄚玖亦看准了这一点,于是便“招四方商旅”,吸引了“海外诸国,帆樯连络而来。其近华(指越南人)、唐(指华侨)、獠、蛮,流民丛集,户口稠密”,因而使河仙成为繁盛一时的港口。

鄚玖善于招俫外地人士入居河仙,同时亦开拓附近土地,以供给外来移民居住。据史书记载,鄚玖招揽越南流民,让他们移居富国(越南富国岛)、陇棋(柬埔寨白马)、芹渤(柬埔寨贡布一带)、淎㵅(柬埔寨西哈努克省云壤(Ream))、沥架(越南坚江省迪石市)、哥毛(越南金瓯市)等地,成立“七村社”,以使这批移民安居乐业,从而亦扩张了河仙的范围。

2、军事

《嘉定城通志》记载:河仙最初只有一道竹篱笆围墙,最多加上一些望楼。据18世纪曾旅游越南的法国人波微(Pierre Poivre)所说,鄚玖曾学习过西方的军事防御技巧,并加以运用:“他曾旅行菲律宾及巴达维亚(Batavia),从欧洲人学习最佳的施政方策及自强自卫之方法、无几,商业上之利润容许他筑起堡垒,凿掘城濠并装备炮队。”

鄚玖尽力地加强军事设施,务求使河仙拥有基本的自卫能力。(波微的记载,并没有提及鄚玖从什么时候开始增设这些设施。大约在1679年或更后的一个时期里,柬埔寨及河仙受到暹罗的一次入侵,却几乎是全无招架之力。应该就是在这次战争之后,莫玖才开始注重城防。

在鄚玖治理河仙期间,柬埔寨曾遭受到来自暹罗的强势进攻。据《河仙镇叶镇鄚氏家谱》所载,该次战役中,柬埔寨国王竟“闻警尽带眷属而走,暹兵至国,掳掠其女子玉帛财物而归”,柬埔寨朝廷几乎处于总溃败的状态。至于鄚玖方面,因“暹师见太公(鄚玖)雄毅之勇,甚爱,故善慰公归国。太公无可奈何,遂从而北至暹。暹王见公颜貌,大喜悦而留之。”

家谱中为尊者讳,用了春秋笔法,实际是鄚玖成为了暹罗的俘虏,被安置在万岁山(Mung Samut Sakawn,今沙没沙空)。而河仙镇被另一支华人武装陈上川的部队占据,等到后来暹罗发生内乱,鄚玖才逃回河仙所属的陇棋居住,其后返回河仙。

越南汉文史书《大南列传前编》记载,在鄚玖统治期间,河仙曾遭受过两次入侵:第一次的时间大约是1679年,鄚玖被俘虏至暹罗,后趁暹罗内乱逃回陇奇;第二次时间为显宗皇帝乙未年(1715年)春,柬埔寨王子昂丹(匿深)引导暹罗军队洗劫河仙后撤退,鄚玖战败避居陇奇。

鄚玖因原先的保护者柬埔寨国力衰弱,柬埔寨朝廷又“最怯弱”,河仙被暹罗军入侵。为求取得保护,鄚玖便向越南旧阮称臣。

3、建设

鄚玖返回河仙继续经营后不久,谋士苏公提出“高棉素性浅薄,长于狡诈,少忠厚,非久依之势。不若南投大越(旧阮),叩关称臣,以结盘根之地。万一有故,依为亟援之助。”亦即是说向越南旧阮势力投诚称臣,以换取其支援。鄚玖接纳此一建议,便于1708年农历八月,(《嘉定城通志·疆域志·河仙镇》),亲自到富春觐见旧阮君主阮福淍。阮福淍随即授任鄚玖为河仙镇总兵玖玉侯。鄚玖取得旧阮的承认后,便在河仙继续其实际的统治。

《河仙镇叶镇鄚氏家谱》说是在1714年河仙镇才归附广南阮氏,应该是记错了。

一直至到西山朝消灭旧阮及河仙鄚氏之前,鄚氏仍向旧阮称臣,河仙亦从名义上归入越南版图,但在内部维持着内政独立的状态,独立自主地经营河仙。这之后河仙的半独立状态一直维持到了十九世纪初期。而鄚氏家族也一直深深地参与到了柬埔寨、越南、暹罗等国的内政外交中,成为一股重要的足以左右事态变化的重要政治势力。

于是,在较长一段时期内,河仙虽然强邻环伺,但在鄚玖的管治下,安享繁荣,而该地“乃沿海地面,可聚商生财,非用武之地”,河仙适合商贸,不适合战争。

鄚玖出身农村,因此知道农民的疾苦,因此他的土地制度很宽松:用赠与、颁发的方式,将土地及农具交给农民,并且未曾向人民强制赋役或征收营业税等税项,以鼓励农业。

鄚玖也努力开垦土地,开发当地的森林,使荒地变成可耕地,并从河川引水灌溉农田,务求有丰足的收成。

为了增加财政收入,鄚玖便“开赌博场,征课,谓之花枝,遂征买其税。”是为河仙的博彩税收入。

鄚玖于1735年7月17日(农历五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嘉定城通志·疆域志·河仙镇》则说是五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南方阮朝追封鄚玖为开镇上柱国大将军、武毅公,其子鄚天赐继领河仙镇。

鄚天赐的母亲裴氏廪是越南妇女。河仙因受暹罗的侵扰,鄚玖避居在其辖地内的隆奇(今柬埔寨白马)。在1700年,鄚天赐出生于这地。

鄚天赐自年少时起,便十分懂事,得到河仙民众的支持。据越南《河仙镇叶镇鄚氏家谱》所载,“昔公名天锡,自十八岁辰,凡丧祭之事,竭孝敬之诚,人民咸感戴焉。“由于他大方得体,因而曾“奉表诣阙奏陈”,受鄚玖委派为出使越南旧阮朝廷的使节。

蓝色圆圈为河仙政权大致范围,当时真腊衰微,暹罗和广南强大,河仙主要的政策是帮助越南控制真腊,抵抗暹罗

1735年,鄚玖因病去世。身为长子的鄚天赐,于1736年农历二月继承父业,由旧阮承认他出任河仙镇统治者,并获加以“钦差都督琮德侯”的勋衔。鄚天赐作为中越混血儿,大力推动中国文化在河仙的传播。

在他任内,对内积极地推行文治,使中国文化得以宏扬,对外则贯彻其父的亲越南旧阮政策,继续俯首称臣。鄚天赐获旧阮朝廷恩赐铸钱炉,让鄚天锡自行铸钱,鄚天锡于是自铸“安法元宝”,在越南南部通行。

鄚天赐对来自中国的士人,积极招揽。据记载,他在河仙“厚币以招贤才,自清朝及诸海表俊秀之士,闻风来会焉,东南文教肇兴自公始。”鄚天赐得到这批士人的归附后,就多次进行学术大会,编修著作,让他们一展所长:“开招英阁,购书籍,日与诸儒讲论,有《咏河仙十景》,酬和者至众,其文风始着于海陬矣。”

《咏河仙十景》一直流传到广州,为中国文士把玩品读。

鄚天赐响应越南旧阮朝廷推行汉法,在学术礼制方面“制衣服冠帽,兴学校”,努力让当地居民依照汉习俗生活,“宫室婚姻吉凶之制,略与中国同,而建文庙设义学,俾国人皆知弦诵,以自附于中华之礼教。”

而这些习俗教化,亦相当奏效,“渐渐德洽化行,人多美行,女习幽贞,威服外敌,仁抚居民,四方安堵无事。”河仙境内出现一派太平景象。

鄚天赐墓地

及至1770年代,越南南方爆发西山农民起义,鄚天赐出兵帮助广南阮氏对抗西山军,因不敌而逃入暹罗,最终受暹罗华人国王郑昭猜忌,自杀而死。

死后,阮朝让他的子孙继续镇守河仙,他本人亦得到越南人士的崇敬。

4、法国人观感

皮埃尔·波微(Pierre Poivre)是18世纪的法国植物学家,曾参与过东亚的宣教工作与法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洋的殖民地经营。

波微1769年出版的著作《哲学家的旅行或对非洲、亚洲和美洲人民的风俗和艺术的观察》中有记录华人在柬埔寨的殖民地“Pontiamas”,即河仙。

作者似乎受重农主义影响很深,而且和伏尔泰一脉相承,喜欢夸中国。此书1770年出版的英文版,《Travels of a philosopher: or, observations on the manners and arts of various nations in Africa and Asia》。

作者去到越南,然后记载“中国被越南人称作‘大明’,也就是光明之国”。这时候已经乾隆年间了。

皮埃尔·波微原书的记载:

“离开马六甲半岛和马来群岛后,我们向北航行,来到了一个名为Cancar[1]的小地方,这里就是航路上有名的“Ponthiamas”[河仙-海港国]。Ponthiamas位于暹罗、柬埔寨和马来之间。暹罗王国实行专制,其人口正在衰减。柬埔寨人从没想过去建立一个可以有效维持的统治秩序。受他们教法的煽动,马来人无论是在家乡还是国外都不安分。正因为如此,这片美丽的土地在五十年前仍是一片荒芜,几乎没什么居民。

直到一位中国商船的船长经过这片海岸。这位船长有着中国人的伟大特性:他是个聪明且善于反思的天才。他不忍坐视如此肥沃的土地被弃之不顾,中国的财富是从中国的沃土中滋养出来的,而这里的土地比他的家乡还要肥沃。为了不暴殄天物,他筹谋了一个改造这里的计划。他招募了许多劳工,一些是中国人,一些是邻国居民。凭借着优良的位置,他赢得了附近最有权势的王公的青睐,王公们向他提供了一些资助,并指派了一名侍卫来保护他。

随后他驶去菲律宾和巴达维亚,从欧洲人那里引入了先进技术,尤其是筑城和守城的技艺。在内部治理方面,他更偏好华人。商业带来的利润让他很快就建起了城墙、挖好了护城河,并且制备了大炮。这些预备措施帮他挺过了一次敌袭,也让附近的蛮族收敛起了野心。(按:在这里法国佬多半搞混了鄚玖和鄚天赐父子俩的各自的功绩,完善河仙防御的是儿子莫天赐。)

他将土地分配给了招募来的劳工,而且没有征敛苛捐杂税和强派徭役。一般来说,农民没有土地所有权却又不得不服徭役,这种情况往往会给农业生产带来严重的破坏,这种事和所有明智民族的理智相悖。与此同时,这位中国船长却给他所有的殖民者们都分发了耕作工具,并且组织改善了他们所有土地的状况。

他认为,为了培养出勤于劳动且善于经商的人民,不应该设定任何法律,大自然为每个气候带的人类都建立了自然法则,他虔诚的遵守了这一法则,为他人做出了表率,他的行为展现出了朴素、勤勉、节俭、人性和诚信的典范,然后,他并没有制定系统的法条,他做的比这更多,他建立了道德规范。

不久之后,他的领土成为了一个所有勤劳的人都想去定居的地方。树丛被清理干净,撒下稻种的土地得到了妥善耕作,连接着河流的沟渠浇灌着田地,丰收之后,稻米不仅足以饱食,还能大量出口。附近的蛮族惊异地发现,曾经的荒地已经变成了良田,为了改善生计,他们纷纷涌入Ponthiamas。在今天,这片土地已经变成了东亚最富饶的粮仓。马来人,交趾支那人,以及本国土地非常肥沃的暹罗人,都将这一小块地方视为预防饥荒的庇护所。

邻国的统治者们往往会通过引入封建制度来实现独断专行,但是这个工商殖民地的中国创始人并没有效仿其他亚洲君主;他并没有暗自把控所有土地,然后又打着赠送土地的幌子欺骗殖民群众;如果他建立起一个奢靡宫殿,而不像现在那样住在一个朴素的住所,如果他着迷于辉煌的宫廷和奴才们的阿谀奉承;如果他沉溺享乐,而不注重实技,如果他鄙夷哪些勤劳的农民,那些眉头浸满汗水,辛勤劳作,只为自己和同胞提供粮食的人;如果他把自己的亲友们作奴隶对待;如果他放任异族陌生人溜进他的港口,而不是重用同族的伙伴;如果真的这样,那他的田野仍将荒芜,他的领地仍然无人居住。就算那些可怜的居民用尽全力去耕种土地,也一定会死于饥饿。

但是伟大的天赐(Kiang-tse,那位英明的中国人的名字)(按:法国人又搞混了莫家父子)认为,只有当他的劳动者们富裕了之后,他才会富裕起来。在他看来,仅靠土地的产出就足以致富,因此他只对入港的商船征收少量关税。

他的正直、温和和人性使他饱受尊重。他并不想统治什么,只想建立理性的帝国。现在,他的儿子接替了他的位置,继承了他的美德和财产:通过农业与买卖农产品的商贸,他变得如此强大,以至于邻近的蛮族都拥戴他为国王,这是一个他所鄙视的头衔。他并不自诩拥有君主的权利,而是拥有最高尚的权利,即行善的权利。他乐于作为第一劳动者,以及他的国家的第一商人,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值得拥有比国王更光荣的称号——人类之友。

这些人与那些广为人知的征服者是多么不同,他们惊扰大地,让土地变得荒凉!他们滥用征服者的权利,制定了暴虐的法律,使得多年之后,就算将世界从暴君手中解救出来,人类的苦难也将一直延续。”

可以看出,在法国人眼里,河仙简直就成了人间天堂。

5、华人理想国

河仙是由各国外来侨民建设而成,所以鄚天赐亦重视令侨民们安居乐业。他建立起一个长500公尺、宽100公尺的大长方形府城,河仙周围出现多条村庄,让柬埔寨人、华人、马来人、占人等,都在那里得以安居乐业。

河仙城邦-海港国还有一个特色,那就是宗教开放。在鄚氏统治的年代里,河仙镇的佛教发展甚为兴旺,僧侣们对于“经典法戒,诵赞声调,颇得禅门宗旨,为时称绝。”,有广州的高僧南下传法,留居在河仙。

对于其他宗教,鄚天赐亦持开放态度。占人信奉的伊斯兰教,在河仙也有立足之地。

1776年,鄚天赐让基督教的伯多禄主教在河仙居住,让他“以新教来维系那些新建村庄的秩序”,允许基督教在他的辖境里传播。

鄚天赐统治河仙期间,河仙海港国的名声一直流传到了欧洲等地,在世界各地经营海上贸易的商人都把海港国标注在自己的商路地图上。

鄚天赐死后,越南诗人到供奉他的祠堂写楹联甚多,以示对他的尊崇。[36]后人亦把鄚天赐、鄚玖及他们一家一同合葬,供人凭吊。

明命三年(1822年)秋,明命帝认为鄚天赐父子有功于国,追封鄚天赐为达义之神,准河僊美德社依旧奉事。

华侨历史专家戴可来赞扬鄚天赐的在河仙实行的文化措施,认为这是能够使汉文化“宏扬到海外,在那里生根开花”,“成为海外的文明之邦”。

雷州声闻威风壮,仙水初开德泽同。

一门忠义家声重,七叶藩翰国崇荣。

口碑载道勋劳大,云阁传名宠誉深。

棚城棨戟英雄略,文献弦歌士者风。

河仙自古称诗伯,嘉定如今法将才。

忠干未曝登天日,义气先传越史书。

开镇元勋一境藩翰资护卫,杀身大义百年朝野共哀荣!

——越南|鄭公庙内题诗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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